正午的烈日炙烤着曼谷。

  大皇宫金顶上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,但往日象征着王室威严的光芒,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。

  皇宫正门前的广场上,泰王拉玛八世——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繁琐而华丽的金线王袍,头戴沉重的王冠,站在最前方。他身后,是同样盛装的王后、王子公主、王室成员,以及文武百官。

  所有人都低着头,站在滚烫的石板地面上,像一尊尊等待审判的雕塑。

  他们在等一个人。

  等那个如今真正主宰这片土地的人。

  半小时后,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
  三辆黑色的奔驰轿车,在十几辆三轮摩托车的护卫下,嚣张地按着喇叭,直接开到了皇宫正门前的台阶下。

  车门打开。

  寺内寿一矮壮的身躯钻了出来。他穿着笔挺的日本陆军大将制服,胸前挂满了勋章,腰间的指挥刀随着步伐晃动。他没有戴军帽,剃光的头顶在阳光下反着油光。

  他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站在原地,用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,扫视着台阶上的人群。

  目光掠过泰王,掠过王后,掠过那些穿着传统服饰的官员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  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。

  拉玛八世的手指在王袍宽大的袖子里,死死攥紧。指甲嵌进掌心,刺痛传来,才能让他保持脸上的平静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,走下台阶。

  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  在距离寺内寿一还有五步的地方,他停下脚步,然后,在身后所有王室成员、文武百官,以及周围无数泰国百姓的注视下——

  缓缓地,深深地,弯下了腰。

  对着寺内寿一,鞠了一躬。

  九十度。

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  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。

  寺内寿一看着眼前鞠躬的泰王,脸上的笑容扩大了。他没有还礼,没有伸手去扶,甚至没有点头。

  他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算是回应。

  然后,他迈步,从泰王身边走过,径直走上台阶,走向皇宫大门。他的军靴踏在光洁的石板上,发出“咔、咔、咔”的声响,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暹罗王室四百年的尊严上。

  他身后的副官、警卫,紧随而上,甚至有人故意用肩膀撞开了挡路的泰国官员。

  拉玛八世直起身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离他最近的王后能看到,丈夫的眼角,在剧烈地抽搐。

  皇宫内,玉佛寺。

  这里供奉着暹罗的国宝——玉佛,是历代国王举行登基、祭祀等重大典礼的圣地,平时连王室成员都不能轻易进入。

  但此刻,寺内寿一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只有国王能坐的黄金宝座上。

  他的靴子上还沾着外面的泥,就这么直接踩在铺着丝绸坐垫的宝座上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柄从桌上拿来的黄金权杖——那是拉玛四世用过的。

  拉玛八世站在下方,垂手而立。

  “从今天起,”寺内寿一开口,声音沙哑而倨傲,“曼谷及周边所有粮仓、货栈,由皇军统一接管。所有粮食、煤炭、橡胶,优先供应皇军。”

  “是。”拉玛八世低声应道。

  “征召十万泰国青壮,不,十五万。三天内集结完毕,为皇军修建工事、运输弹药。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

  “你的王室卫队,全部解散。武器上交。皇宫的安保,由皇军接手。”

  拉玛八世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。

  寺内寿一冰冷的目光扫过来:“你有意见?”

  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“很好。”寺内寿一将黄金权杖随手扔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,“你可以走了。记住,没有我的允许,你和你的家人,不得离开皇宫半步。”

  拉玛八世弯腰,捡起那柄象征着王权的权杖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默默转身,离开了玉佛寺。

  他刚走出大殿,就听到偏殿方向传来女人的惊叫和哭喊,夹杂着日语粗鲁的喝骂和狂笑。

  那是他妹妹的寝宫方向。

  拉玛八世脚步顿住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。他就要转身冲过去——

  “陛下!”身后的老侍从官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袖,老泪纵横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哀求,“不能去啊……去了,就全完了……”

  拉玛八世僵在原地,背对着传来哭喊声的方向,身体微微发抖。

  许久,他迈开脚步,继续向前走。

  一步,比一步沉重。

  那哭喊声,那狂笑声,像刀子一样,扎进他的耳朵,扎进他的心里。

  深夜,大皇宫祖庙。

  这里供奉着却克里王朝历代国王的灵位。长明灯在神龛前静静燃烧,将拉玛八世孤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。

  他跪在蒲团上,面前是祖父拉玛五世、父亲拉玛七世的画像。

  画像上的先王,威严,从容,目光中带着掌控一个独立王国的自信。

  而此刻跪在这里的他,却在白天,对着一个侵略者,弯下了腰。

  “祖父……父亲……”

  拉玛八世的声音嘶哑,颤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画像,泪水终于控制不住,夺眶而出。

  “不孝子孙拉玛八世……对不起暹罗的列祖列宗!”

  “我把皇宫让给了日本人……我把国家的粮食给了日本人……我把子民送去给日本人当苦力……”

  “我甚至……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……”

  他伏下身子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祖庙里回荡。

  “我是个懦夫……我是个罪人……我愧对暹罗四百年国祚……愧对一千三百万国民……”

  他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流干,声音嘶哑。

  然后,他慢慢直起身,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。

  眼神里的软弱、痛苦、彷徨,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  他对着祖宗的画像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  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祖庙角落,在一个不起眼的灯座下方,轻轻一按。

  咔哒。

  一块地砖悄然滑开,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。

  “出来吧。”拉玛八世低声道。

 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年轻男子,如同狸猫般从洞中钻出,跪在拉玛八世面前。他是王室暗卫的首领,也是拉玛八世最信任的心腹,巴颂。

  “陛下。”巴颂低头。

  拉玛八世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。玉佩是暹罗王室代代相传的信物,上面刻着复杂的王室纹章。他将玉佩郑重地放在巴颂手中。

  “你立刻动身,秘密前往北方,去扁担山,去见龙啸云将军。”

  巴颂抬头,眼神灼灼。

  “告诉他,”拉玛八世一字一句,声音虽低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只要他能击败日军,将日本人赶出暹罗,只要他能保证暹罗的独立和王室的安全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

  “我,拉玛八世,愿意率领二十万泰军临阵倒戈,配合他的所有军事行动!”

  “此玉佩为证。若违此誓,人神共弃,死后不得入祖庙!”

  巴颂紧紧握住玉佩,感受到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和国王玉石俱焚的决心。他重重磕头:“陛下放心,巴颂纵死,也必会将消息带到!”

  说完,他身形一闪,如同鬼魅般融入祖庙的阴影,消失不见。

  拉玛八世站在原地,看着重新合拢的地砖,又看向祖宗的画像,低声呢喃:

  “列祖列宗在上……请保佑暹罗……保佑暹罗的百姓……”

  “这屈辱……这亡国之痛……总有一天……我要让日本人,百倍偿还!”

  长明灯的火苗,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一片冰冷的火焰。

  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

  长条桌两侧,坐着三方的人。

  主位上是寺内寿一,以及他身后一众趾高气扬的日军将佐。

  左侧是法属印度支那远征军司令马丁少将,和他几个脸色难看的法国军官。

  右侧是泰军总司令披汶·颂堪,以及几个低着头、不敢看寺内寿一的泰国将领。

 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
  寺内寿一用指挥棒敲了敲墙上的地图,棒尖点在扁担山我军阵地的位置。

  “明天拂晓,五点三十分,全线总攻。”

  他的日语通过翻译,变成生硬的法语和泰语。

  “主攻方向,扁担山正面。我第五、第十八师团,将从这里突破。”指挥棒移动,“而这里,龙啸云部的左翼,相对薄弱。”

  他看向马丁少将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马丁将军,你的法军部队,担任左翼先锋,在总攻发起同时,向龙部左翼发起牵制性进攻。务必吸引其至少两个师的兵力,为我中路突破创造机会。”

  马丁少将——一个头发花白、带着典型法国人高傲神态的老派军人——猛地抬起头,湛蓝的眼睛里喷出怒火。

  “寺内将军!”他用法语厉声道,翻译结结巴巴地转述,“我的部队刚从越南赶来,需要休整!而且,凭什么让法军担任先锋?你们日军是主力,应该由你们主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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